Krys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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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组】摩尔曼斯克港

一股暖流。

带狗子。:

樱井翔第一把自己包的这么严实,因为听说很冷的缘故,所以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冻坏了。


系上了新打的蓝白格子羊绒围巾,又把面包棉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尖。悄悄从密不通风的衣服里探出头看看这个地方,毕竟是个风景并不如何的边陲小镇,无聊到一成不变的风景让他如自己料想的那样,心沉到地底了。于是叹气,也就叹了一口气,就把自己的银丝边眼镜都呼白了。分不清到底是镜片上的雾白还是眼前这绵亘的雪白。


虽说外面是大夜,但雪还是那般白,发出些橙橙的光,竟有些意想不到的亮堂。




“冷。”樱井翔这么说着,提着行李,离开了摩尔曼斯克机场,随手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用英语报了一个地名,穿着皮夹克的胖俄罗斯大叔很快反应过来。


车里开着暖气,放着莫名其妙的音乐,因为并不熟悉的缘故,听到后来才发现是行星组曲,或者说,在行星组曲中,他只对木星敏感些,当乐曲一首首顺次播放下去的时候,对前面的火星什么的,自然也就一头雾水。


所以也只当是奇怪的音乐了。


坐在汽车后座,把围巾解开放到一边,又拿出手机来看了。


指尖划过的是一张张风景照。


这是一个摄影师,不,应该说是摄影家。那个男人或者女人,习惯被人叫做大野的人,留给大众的只有姓没有名。说起来有些欠打,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大热中,就这么在各大杂志的封面或内页吸睛又不留下一丝线索地走了。


像条灵活的鱼,从来没有人抓到过。


徒留人议论他是何处的大佛,真是……很拽哦。


樱井翔听说,那个人是个很难搞的合作对象,究竟是如何的难搞,也没有个定数。


或者说,所有的未知加起来就是最大的难搞。


当然,他也是个难搞的主编,这是出版业都知道的事实。




这是趟苦差事,樱井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有点沉沉的。


他想到一个缓解疲劳的好方法——极目远眺。


合上手机,他隔着车窗看了看深入极圈300多千米的这城市,十二月份了,已经进入了极夜,窗外的景色让他有些错乱,他拉开衣袖看了看表,指针指向的数字不禁让他怀疑,现在真的是中午十二点吗?


他又看向那个大野居住的城市——那沉沉的天幕压在一片雪地上,偶有几点光闪烁在天和地的交界处,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星光还是灯火,远处低矮的建筑物沉默在黑夜里好像每个人都在睡觉,就像熊一样,悄悄地呼吸着,以一种使自己无法感知的方式度过一年中最艰难的时刻。


风呼啸,卷起干粉一般的雪。


但无疑,这是夜晚,一个漫长而沉寂的夜晚,他在思索,这漫长的夜晚会在何时结束,他所想的很简单,他只想要中午十二点会天亮的日子。


但人生总有那么些的不可思议,不会永远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黑夜总是突入生活,倒霉些的,或许要摊上这么一个极夜。




樱井翔看着路旁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觉得真是再压抑不过了。


他也不是自愿来此。




新年了,但因为今年杂志主版的摄影师意外辞职,上层又并不满足于备用内容,他只好亲自赶到那张王牌,那张不属于任何一个出版社的王牌,名为大野的摄影家暂居的地方——摩尔曼斯克。他的目标就是说服他,给杂志社做个大版面。这种事情多少有点破坏大野的规矩,他做事向来只喜欢丢下一张照片就走,而不喜絮絮叨叨说上几番,这期还是元日特刊,多少是要说一两句新春祝福的,可樱井翔觉得单单一个祝福并不能满足读者的需求——粉丝总是渴望偶像的更多资讯的,通过杂志开一个窗口,设计一版访谈,谈爱好谈生活谈感情,那么想不大卖都难。


可是或许大野不会轻易答应。


如意算盘不好打,一想到费劲口舌说服稀奇古怪的人这种事情,樱井翔就心烦。




后辈给自己准备了大野的工作邮箱,樱井翔借此联络了大野,大野或许是个反射弧很长的人,直到前天才回复了自己。


大野说,可以去他在俄罗斯的家等他。


这是一句很轻飘飘的话,或许还要感谢大野老师高抬贵手,给了会社一个机会。


但樱井翔就麻烦了。


于是他带了两个拉杆箱,一个登山包,好像要逃难到世界尽头,如此风尘仆仆就坐着飞机来到了极夜中的摩尔曼斯克。


什么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樱井翔想,40多天的夜晚和白昼,生活恍如一成不变,而且远离热闹的世界,仿佛是被地球抛弃的小角落。换他,他无法接受。他习惯了东京的忙碌,静下来只让自己感到局促,手边总是痒痒,想要做些什么,否则就有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之嫌。


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开始想大野。


大野或许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借以僻静与黑夜隐藏自己。或许是个古怪的老头子,无儿无女没老伴,在世界尽头执拗自己的爱好再在沉寂中死掉。大野也或许是个被世界抛弃的人,他在日本一事无成于是逃避到了俄罗斯却不想一炮而红,可被世俗伤透了心的大野再也没有勇气回到钢筋水泥丛林了。


樱井翔给大野脑补了不少身份设定,都是可怜人。


他开始同情大野了,虽然有些没头脑,但他深深同情大野。


他又望向窗外的城市,世界上的可怜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再怎么样脑补一个身份,他对大野,也只是稍稍好奇。


世界哪有那么多恰好的缘分与美好的感情呢?




此时他站在大野的家门口。身侧放着两只拉杆箱。


计程车放下他就从公路上溜走了,那发动机的声音划破结成冰块的空气,“咯—”一声从樱井翔左耳穿到了右耳。樱井翔回首看看那辆车的残影,风雪却漫了上来。


车已远,自己是走不了了。


而且,或许还有北极熊。


站在大野家的庭院里,靴子没在雪里,感觉脚趾头已失了知觉,樱井翔一鼓作气,抬起脚,在雪里快步走起来,用小腿划开了一条路。


大野说,他把钥匙放在了信箱底部。


樱井翔站在走廊里,回望外面的风雪,缓缓摘下棉服的帽子,抖落了一身雪。取下手套,拉开大野家那只生锈的绿皮邮箱,里面有一盒过期牛奶和一把钥匙。


樱井翔把两样东西都拿走了。




大野家有暖气,这是桩好事。


把衣服一层层脱掉,只剩下衬衫和薄毛衣,一身轻松的樱井翔坐在大野家的沙发上抽了盒万宝路。


袅袅的烟气升腾。


大野养的几尾鱼在他眼前那圆形鱼缸里游弋逡巡,樱井翔认不出那是什么鱼,就叼着烟猛看。


那鱼避着他,他继续大眼瞪着。


灼热的目线追逐着游鱼,樱井翔想起来大野邮件里说的,拜托自己喂鱼的事情了。


樱井翔从不喜欢动物,猫也好狗也好鱼也好,统统觉得麻烦,是个十足十不好搞的没人情味的主编。


此时却乖乖研读了鱼食说明书,自认把握好了分量,才小心翼翼学着包装袋上的手势把鱼食撒了进去。


樱井翔看着避着他的鱼慢慢吞吞从缸底浮起来,吞噬着他投下的食,倒有些开心的感觉。


这很不一般。


樱井翔两支夹着他的万宝路,忘了吸,看鱼看了很久,那烟无奈地自己燃尽了。


樱井翔笑了。


他想起大野在邮件里说,“樱井主编帮忙喂喂鱼就好了。”他无法想象那个或男或女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想出这样的工作以外的要求的,是用的什么语气,用哪只手打得字,是一口气写好发送的,还是思忖了良久,终于决定好了的。


樱井翔腹诽着只需做个鱼保姆就得以入住大野家,也是真够便宜了。


但那个大野或许还挺好说话,这么一想又觉得万幸。




吃饱饭的鱼在鱼缸里慢慢地游弋,最后还是潜回了缸底,躲藏进了水草丛里。


樱井翔尝试着把鱼逗弄出来,但还是失败了,或许这就是随了它们的主人吧,那么喜欢东躲西藏的。他背靠着鱼缸,又点了一根烟,看起了大野的家。


樱井翔看着大野家一件件家具上的防尘布,无一都是干干净净的白色,那样无牵无挂地蒙住这个家,生气全无。


或许这样做有点欠妥,但他擅作主张,决定帮大野把他家的防尘布揭了。


或许,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呢。


这样,也算是正正好好吧。


然后莫名其妙地,干了很多家务事,揭了布可还是觉得底下的家具有些脏脏的,于是取了布来,一件件地擦过来。擦完后低头看看,发现自己脚下踩的这地板也有些灰蒙蒙的,又决定扫地,扫完又拖,拖完打腊。最后去大野卧室逛逛,想着帮他洗床被子,洗了被子又发现这天不似日本,没有太阳,又满屋子找电热汀。


樱井翔没想到自己会活得像个保姆,而且他本来就是个公子哥,家务是什么都不会的,很多东西都是初体验,可能那天实在是闲得厉害了。


他没弄明白为什么自己面对一个毫无生气的房子会展现出那么强烈的改造欲,那又不是他的房子。


而且,他本来也不是那种小太阳般活跃的人物,这田螺姑娘,实在当得奇怪。


干活吗,始终是要累的,于是他浑身开始疼得厉害。


把大野那床被子烘干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晚饭,樱井翔没在大野家找到什么好吃的,只有一两块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黑面包,闻着有点酸酸的,还是不碰为好。


又累又饿,公子哥活成了小奴 隶。


他回味着飞机上吃过的三文鱼饭,拖着大野的被子躺到了一楼客厅的沙发上。


舟车劳顿,他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再干别的什么事了。




睡前喝了一点冰箱里的酒。


他给大野的工作邮箱发了一份邮件,“自作主张打扫了卫生。请老师不要介意。”


不知道那边的大野在做什么,反正不是在他想象的深山老林里,因为对方显然有网络,而且很快还回他了。


“不介意。快回来了,稍安勿躁。”


樱井翔觉得自己可表现得一点都不躁。


他不满大野的用词,但所能做的也只有抱着对方的被子慢慢躺下去,关了灯才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开始不停想象大野的模样。


这样是不是就是大野说的躁了呢?


他把被子提到自己鼻下,借以这样比较暖和的理由,嗅着棉被的味道,心底埋藏着想要寻找到其主人味道的诉求。


没有味道。




算了,晚安吧,异国他乡。




樱井翔早上起来先喝了一杯水,抽了一根烟。


邮箱里塞了不少新年祝福,大多来自那些曾经接触过,现在早已忘记的人,更多的是会社里工作的邮件。


明明是新年,却还是在工作,好像永远也不会不工作一样。


一份份浏览过去,樱井翔感觉心里有点沉沉的。


极夜、工作、一个人,这些作料加在一起,再好的一杯酒都要坏了。


樱井翔心里不是滋味,嘴巴里也有些涩涩的,正好茶几上有一盒牛奶,也没有多想,拿起来就喝了。




他或许忘了和钥匙一起放在大野家邮箱里的还有一盒过期已久的牛奶。


纵然冰天雪地,可有毒的东西始终是有毒的,吃了么,终究是要难受的。




尘封已久的东西,还是要拿出来晒晒太阳的。




樱井翔没想到自己刚来俄罗斯就会生病,上吐下泻,没个由头。


他跪在厕所的瓷砖上有小半个钟头了,连胃里的水都吐了个干净。虚了,这是彻底地虚了,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分辨时间的流逝,只是胃时不时地发疼,那种鼓胀与轻轻被敲打的感觉时时侵袭着自己。


他在厕所一瘫就是一整天,他自己没有办法起身,也没有办法打求救电话…——一没力气,二不会俄语。绝望的最高境地,就是这了。




出个差,却会搭上自己这条才过了小半辈子的命,这是不值得的。


而且连个新年都没有过上,红白没看到,年节菜也没有吃到,没有写贺卡,没有年终奖,没有家族旅行,没有泡温泉,什么都没有,只有工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屈不挠地陪伴着自己。


死的好像什么伤痛文学里的主角。


樱井翔忽然想到房子的主人——大野老师看见自己家厕所的死人会怎么样呢?


大概会吓一跳,然后拍一张价格昂贵的照片吧。


于是自己大概也会出名。




然而事实没有像樱井翔想象的那样,大野老师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死。只是很吓人地在厕所的瓷砖上躺着罢了。


大野老师刚刚从挪威的回来,跟樱井翔一样,从机场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相同的路线,回到了家,那时大概是四五点钟。


早上四五点钟,摩尔曼斯克极夜中,城市陷在一片沉睡中,但自己的家却还是亮的。


“那个主编还真是勤奋的人啊。”大野远远的就看到了,想着可以在大会社爬到主编位置的,果然还是有一套的,不免感觉有点不好对付,他可不喜欢太过拼命的人。


大野老师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几乎快睡着了,寒风一过,他又醒了。


从厚重的羽绒服帽子和羊毛围巾里挤出一条小道,只露出鼻尖和眼睛,大野老师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了房门钥匙。


“ただいま。”大野老师站在玄关,摘下来围巾,哈出一股寒气。


没人回应,只是家里开着暖气,开着灯,地板打了蜡,防尘布全都被揭了,就连鱼也游得很欢快,看来是吃的很饱。


这有些不太对头,恐怕是家里来了田螺姑娘。




樱井翔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在医院的三楼拿着号牌等抽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早不醒晚不醒,偏偏挑在自己靠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肩的时候醒过来,这样是会尴尬的。


而那个陌生的男人哼着不知道哪里学过来的歌谣,那鼻尖下蹦出的声调兴许就是把他唤醒的始作俑者。


樱井翔太虚了,就算醒了也起不了身,只能微微翕动嘴唇,从齿缝间排出一个生命最原始的呐喊——“饿。”


男人好像听见了,笑了笑,放下自己手里的相机,侧身给樱井翔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毛毯,又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按了按,大意就是让他放心靠着。其余的,就一句话也没有说了,大概是不喜欢说话的人,但总体上还是很温柔的。


“等会再吃。”


那是个对他来说极为模糊的声音,他好像是在水下听到了岸上人的语言,声音在水中传播着,带着说不清的质感,叫人不好分辨。


樱井翔沉沉地应了,又抵不住靠上了男人的肩,那个男人小小的,肩也是。


樱井翔感觉自己好像得救了,窒息感在一瞬间离去,现在他只想大口呼吸这劫后余生的空气。却闻到的是满满的男人身上的奶香味。


樱井翔猜想,这个自己身边的小个子男人大概就是大野老师了。


不过长得这么可爱,真是有点不应该啊。


难道不应该是中年大叔什么之类的吗?




樱井翔是食物中毒了,吃进药片只会吐掉,索性安排了去急诊那儿输液。


樱井翔裹着毛毯在输液室坐着,对面的墙上放着挂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俄罗斯的电视剧,樱井翔装作自己听得懂的样子,盯着电视机看。


旁边一张空位被大野老师抢占了,那个男人正在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相机。


樱井翔认为,还是不要打扰大师的创作为好。


其实这样说有点骗人,他是怕自己看多了会打大野老师的歪主意。




大野老师好像没睡好,翘着呆毛。


大野老师好像很冷,小小的鼻尖透着粉色。


大野老师好像年纪很小,脸颊居然还保留着小孩子才有的弧度。


大野老师好像很可爱。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草食系,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他喜欢找床伴,及时地解决欲望,又不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实在是太便捷了。


所以他勾搭过很多男大学生。


他看他们,就像一只只喜欢蹦跶的小羊羔,他们跟他在事后讲讲他们在学校经历的一切,樱井翔靠着枕头抽着烟,感觉就像在听,“那边山坡的草很新鲜”这样的话题,为了吃到更多的羊肉,他往往微笑着点头,把自己装得像是知心大哥哥一样。或许本来就是这么一件事吧,人类啊,果然都是喜欢温柔的事物的。




但樱井翔是假装的。对于他来说,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需要付出感情。


所以,他也没有爱过。




此时大野老师打了个哈欠,他说他自己好久没睡了,想要出去逛逛,精神精神。


樱井翔又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好听就是了,第一次听的时候他刚刚醒来,迷迷糊糊,只感到温暖,这次好好地听了,又只想要更多。


他看着大野手撑着靠背椅的把手晃晃悠悠站起来,人缩在大大的蓝色羽绒服里,好像要陷进去了一样,“不如睡一会。”他挽留。


“不了,出去买瓶酒吧。”大野老师摆摆手。


大野老师揣着相机出了输液室。


樱井翔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那种喜欢喝酒的人,但人不可貌相,他一开始还觉得他是高中生呢,但一查资料,发现大野老师是1980年生人,还比他大一岁,查着查着,还找到了大野老师的推特。


大野老师的部分摄影作品是发布在推特和ins上的,大野老师向来只发作品,以一行字简单介绍,其他涉及生活的内容一概不提,活得像是某某杂志社的官方账号。


大野老师的推特头像是他家的鱼缸,想要看到大野老师真容的粉丝们算是彻底无路可走,见不到自己爱恋的大神了。


大野老师活得就像江湖传说。


但樱井翔今天却见到了这个传说,除了喜欢,心里在没有其他感情。




他们说大野老师从不去颁奖现场,上次获了摄影大赛的金奖,留给大野老师的位置上只放了张大野老师手写的”大野です。”聊表心意,最后奖杯也是寄过去的。


樱井翔起先也觉得是炒作,后来看见大野老师在颁奖那天发了条推,不知道是拍的哪里的森林。


真是好有闲心。


樱井翔坐在输液室里看完了大野老师的推特,看得越多,笑得越灿烂,一抬头,对面那个食物中毒的小姑娘正在皱着眉看着自己。


他好像切换了性别与年龄,摇身一变成了思春的少女。




但是,输完了液,也没有看见大野老师回来。




食物中毒这种事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输完了液,就会精神很多,除了不好吃饭,也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了。


樱井翔拔掉针头后,自己走出了输液室。


他在医院底楼的自动贩售机旁边看到了睡着的大野老师,那个时候医院里的人很少,大野老师就是个醒目的蘑菇,蓝蓝的,散发诱人的吸引力,但一定是有毒的。


这么鲜艳,肯定有毒。


樱井翔就着大野老师对面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大野老师的头。


大野老师醒得很快,“嗯?”


樱井翔笑了,“怎么像个老爷爷一样?”


大野老师摇着头笑了笑,他说头有点晕晕的,所以要摇一摇。


樱井翔扶着他站起来,“是很久没睡了吗?”


“飞机上睡不着。”


“为什么?”


“没有安全感。”


樱井翔点点头,他有恐高症,但对飞机却不过敏。


大野老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挂好水了?”


“嗯。”


“好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但明天还要来输一次。”


大野老师好像醒了,笑道,“怎么搞的嘛?为什么会生这种病?”


樱井翔听着熟悉的日语,总觉得他和大野老师间有种说不出的亲昵感,不想是刚认识的人说的话。


“对啊,怎么搞的嘛。”樱井翔也笑着回答,然后拍拍大野老师的背离开了。




坐在出租车上,大野老师真的挺不住了,靠着车门就睡了,樱井翔硬是把大野老师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大野老师醒过来,对樱井翔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坐正了。


不不不,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请一直对不起我吧。




大野老师睡了午觉,然后特别有兴致地给樱井翔做了晚饭。


做了五碗不同的鱼肉粥。


虽然有些素,虽然没有放盐,也没有酱油,虽然太稀,虽然有太多虽然。


大野老师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听樱井翔给他评价每一碗粥的味道。


“一直都是一个人做饭的吗?”


“一个人生活,哪里会多出一个人给我做饭呢?”大野老师笑道。


樱井翔想,如果可以给大野老师做个专访的话,情感问题的第一条话题已经有了,于是拿出了手机记录起来。


“手艺很好呢,就算是找个不会做饭的伴侣,也不会介意了吧。”


大野老师点点头,“可是找不到呢。没什么女孩子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哦。”


“您女粉丝很多,您自己知道吗?”


“没必要用敬语吧。”大野老师捧着手机翻了个身,看的樱井翔一个心惊,那么窄的沙发竟然可以让他肆意辗转腾挪,也是功夫到家了。


“你女粉丝很多,你自己知道吗?”


“还好吧。”大野老师挠挠头。


“这不是很讨女生喜欢吗?怎么会找不到呢?”


“摄影的我,只是一部分的我啦。全部的我,不会讨人喜欢的。”樱井翔默默记下——大野老师笑谈情感问题,和女性并不投缘。


“那么,单身很久咯?”


“算是。”大野老师点点头。


“打算找个怎么样的女生?”


“你这样很像访谈节目啊。”大野老师皱了皱眉。


“啊,是吗……”樱井翔挠了挠头,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大野老师刚才躺在沙发上不是在玩手机游戏,是在发推。


大野老师用很艺术的手法拍了一位护士在自动贩售机前买咖啡的场景,那个时候他是蹲在地方拍的,拍完觉得很满意就睡着了。


今天他的一句话解释就是:一位新朋友的第一次见面,就食物中毒进医院了。


大野老师的解释等于没有解释,不带翻译机就能听得懂大野老师的人也很少了。


大野老师的粉丝们纷纷留言:老师,身体保重啊。


一个个伤心地欲断肠。


大野老师想要发推解释,但他这个人是个摄影师,真正的职业摄影师发推是必须要配图的,而且一定要是自己的图。


于是大野老师发了张樱井翔跪倒在自己家厕所,头靠在浴缸边萎靡不振的背影,他说:是这位朋友进医院了。


粉丝纷纷留言:太好了!没事真是太好了。


果真如樱井翔料想的,摄影师看到自家的厕所里有个半死不活的人以优美的姿势瘫在瓷砖上,是会立即掏出相机拍照的。


人性啊……




樱井翔想,这有什么太好了的,摄影师是人,编辑就不是人了?!




樱井翔没想到全会社的人通过大野老师的推特都知道他刚来俄罗斯就病倒的事情。


丢脸丢大了。


他的邮箱又爆满了,工作、新年祝福、早日康复、照片里的屁股好Q啊,四个主题。




晚饭喝粥,早饭也喝粥。


大野老师吃着自己加了两个鸡蛋,一块培根的三明治,问樱井翔,“你推特叫什么啊?”


樱井翔一愣,“私人的还是商业的?”


大野老师嘟着嘴想了会,“我想fo私人的。”


樱井翔放下勺子,笑道,“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你有趣吧。”大野老师认真想了想。


“你也是个有趣的人。”




粉丝又沸腾了,老师怎么关注了一个整天发吃的的男人?


是兄弟还是同性恋人,老师你给个准数啊。




大野老师带着樱井翔打的去医院,去医院的路是一段漫长的距离。


樱井翔说想听听大野老师摄影的经历。


大野老师推脱,说他记性不好,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樱井翔说,就拣最近的一次就好了。


大野老师说,最近的一次是在挪威,就是前几天他出去工作的那次。


他说他在挪威的森林里,和一群伐木工住在一起,一起的还有十几个不认识的青年摄影师,大家常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进入森林的深处,寻找自己想要拍摄的东西。


他说,他一直在拍树,因为树和人真像啊,大家都在默默地生长,有虫子咬不会说话,有啄木鸟啄也不会说话,身上变得坑坑洼洼,却还是沉默着,只有等到一场森林大火,那场火烧到自己的身上的时候,把自己快要摔断的时候,才会“噶——”一声地嘶鸣,但已经什么都完了,喊出来的那一刻,不管喊地多用力,都无力回天了。


“想要为自己呐喊吗?”樱井翔听后,问道。


大野老师点了点头,“想喊。”


“喊什么好?”


大野老师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还是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愿意提及。


“你知道鲸落吗?”


大野老师忽然问。


樱井翔被吓到了,“当然不,我大学念的经济,这种方面的知识,我不是很懂。”


“就是鲸鱼死亡的时候,会一点点腐烂,一点点沉入海底。这时候大海中的一些生物,会在尸体旁慢慢享用尸体的残余。死掉的鲸鱼,就这样可以支撑起一整个生态系统。那些海洋动物无疑是幸运的,享用着生命的余留,但鲸鱼就不一样了,连骨头都被啃食殆尽,是什么都不剩下了。站在受益的角度来看,这是生命最后的温柔,从被消费者的角度来看,无疑是残酷的剥削。”


樱井翔知道这话有弦外之音,但他打算以后再问。


“啊,鲸鱼怎么那么容易被欺负啊,那以后就……欺负回来吗。”樱井翔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像这样哄别人是什么时候了,反正他面对他床上的那些小羊羔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的。




无论是在大海还是在火海,在地球最蓝色和最红色的地方,大野老师都能够找出故事来讲给樱井翔听。


后来,大野老师又讲了几个他去湿地拍飞鸟和青蛙的故事。




坐在医院的输液室里,昨天的电视剧还在继续,原配和小三打了起来,很是激烈。


樱井翔想起来,是该问问大野老师关于合作的事情了。


“照片的问题倒是好解决,最近是有些不错的作品。”大野老师故意岔开话题,尽量往自己作品身上靠。


“那…采访的版面呢?”樱井翔小心翼翼。


“……还是算了吧,我说话不好听的。”大野老师不得不正面思考起这个问题来,后来还是过不了那个槛,干脆就摆了摆手。


“我觉得很好听啊。”樱井翔誓死也要说服大野老师,炒高杂志销量。


大野老师抿了抿嘴,“我……不想回去。”


“去哪里?”


“日本。”




大野老师是个有故事的人,既然有故事,那就更应该深度挖掘,报告给广大读者了。




樱井翔沉默着坐在输液室的靠椅上,大野老师看着俄罗斯电视剧,两个人再也没谈工作的事情。


“讲讲几件旅行的时候的趣事吧,或许会开心一点。”


大野老师提起了些劲头,说到了他在春天去挪威的峡湾划艇,夏天来摩尔曼斯克跟着渔船出海的事情。


他说,这个冬天,他想去看极光了。


“雇一艘小渔船,躺在甲板上,喝着啤酒,看看天空。


“北大西洋的暖流在身下游荡,摩尔曼斯克还是那个美丽的不冻港。”大野老师想象了一番,然后说道。


还真有些浪漫。




大野老师缺少生命的一股暖流。




“会拍照吗?”樱井翔想,极光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嗯,我会架着一台摄像机,手里握着定时快门线,从傍晚的五点拍到早上的五点,如果见不到极光,那就拍星轨。”


“很好看吧。”樱井翔想象了一下,问。


“自然界的东西,都很好看。”


“偶尔感受一下,人类世界也有好看的东西。”


“什么,你吗?”大野老师笑着转头。


“我还不足够吗?”樱井翔问。


大野老师独自笑了会,“你笑一下。”他随后说。


樱井翔用自己正在输液的手撑着脑袋,抿了抿嘴,笑了,也算是有求必应。


大野老师拿出相机一下子就拍了下来。


“那么,就收藏了。”


“我很好看吗?”忽然樱井翔进攻了。


大野老师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住,只是轻轻搭了搭,指尖的温度就相互间游走,“……诶?”


樱井翔笑着摇摇头,收回了手。


“好看的吧。”大野智说,他摆弄着自己的相机,左看右看,“那么,把下半部分截掉,只露出眼睛,放到网上是可以的吧?”


樱井翔突然压住大野智的手,“那你,要答应我专栏采访的事情。”


大野老师好像很苦恼,“那我该说些什么?”


这大概就是妥协了。


“我会记录这几天我们说过的点点滴滴,在杂志最终放出之前,我会把整理出来的内容给你,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做一次专访。”


大野老师咬了咬唇,好像有点难办。


“不然,是不会同意你把我这样笑着的样子放到网上去的哦。”樱井翔瞥了一眼大野老师手里的相机,确实拍得不错呢。


只是感觉好像在拿着糖哄骗小孩子一样。




大野老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苦恼地捧着脑袋。


他好几天都没有发推,或许正是在给樱井翔的大眼睛留着空位呢吧。




樱井翔病好后的三四天里就在想着去喝酒的事情。


那个时候大野老师正坐在餐桌上,推开樱井翔的烟灰缸,摆上晚饭——蔬菜汤和几块面包,还有一罐鱼子酱。


“摩尔曼斯克的鱼子酱最贵了。”主编吐掉烟,扔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略兴奋。”


大野老师在樱井翔对面坐下来。


“为什么你工作的时候总喜欢抽烟?“


“我不工作的时候也喜欢抽烟啊。”樱井翔笑道,“只是心烦地时候抽罢了……做 爱了之后…也抽。”樱井翔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想借此插入这个话题。


大野老师咬了一口面包,“那说明你就算做爱的时候压力也很大啊。”他眨了眨眼睛。


……大吗?


樱井翔放下鱼子酱,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就算是像他这样随便出去找个随便的大学生也会觉得压力大吗?


“可我不爱他们啊。”樱井翔想了想说道,“因为没有感情,所以觉得自由,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嘛,可你不爱他们啊。”大野老师笑了笑,“他们,人还挺多的。真厉害啊,不愧是好看的人类。”


樱井翔一直以为自己很精明,却连自己说错话了都没有发现。


樱井翔和大野老师谈了谈自己找大学生做 爱的事情,一顿晚饭,嘴里吃的是鱼子酱黑面包,谈的却是避 孕套 润 滑油,还挺津津有味的。


“只是见一面,脱掉衣服,抒发欲望,一切都行云流水,不留痕迹,什么麻烦的事情都没有的。”樱井翔这样为自己辩护。大野老师撑着头听着,是不是对着自己嘴里喂进一口蔬菜汤,“诶…这样啊”。


“那你呢?你会怎么办?”樱井翔问道。


“我?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大野老师眨着干净的眼睛。


“情 欲的问题,还是爱情的问题?”


“都没有呢。”


“为什么?”


“没时间想。”


“为什么?”


“不被烦恼折磨,好好活着,已经是我想要解决的最大问题。”


“什么烦恼?”樱井翔刨根问底。


“明天我们去海湾,我租了一条船,正好可以去看极光。”大野老师放下调羹。




大野老师带着一只圆鼓鼓的背包,樱井翔拎了一箱啤酒。


大野老师站在公交车站,看着樱井翔拎啤酒的样子还是觉得很好笑,“为什么这么想喝啊?”


“庆祝我病好了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还好吧,以前喝酒太厉害了,喝进过医院,所以现在也不是很敢喝。”大野老师嘴巴在红色的围巾下一动一动地,需要极好的听力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这人还真是健康啊,很少喝酒,也没看见你抽烟。”樱井翔看着大野智说话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大野智点了点头,眼睫毛上落了一层雪。


“冷吗?”樱井翔看了看大野智插在口袋里的手,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尽管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戴上手套,但一走到车站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麻麻的才发现终究还是没有带上,于是成了两根冰棍。


“暖了些了。”大野智知道这事是自己不好,惹得樱井翔担心了,于是心虚地望望公交车来的方向,装作自己很是潇洒,满不在乎的样子。


极夜,班车来得很慢很慢,街道上也空无一人,刚刚走过的那队天文爱好者的汽车里放着摇滚乐,飞一样地擦着雪过去了,后背箱上贴着的极光海报掉了下来,贴着地面,一切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大概一切惊心动魄,最后都是这样,被大雪包围着,安安静静,干干净净。


樱井翔嘴里叼着烟,靠近了大野老师,“给我摸摸。”有点像是命令。


大野老师瘪了瘪嘴,好像在生气,“我也是个成年人了……”他手刚提出来,就被樱井翔牢牢抓住了,樱井翔的手套不知道什么脱了下来,放到了大衣口袋里。


“带手套吧。”樱井翔摸着大野老师滑滑软软的手背,想要装作生气还是很高难度啊。


“那你先放开我的手。”




一艘不大又上年头的船,渔船。




不冻港今天也在作业,那几只大船很早就出海了,据说是新年前的最后一次了。


“俄罗斯有一个不冻港,可我想我的爱情也该有一个不冻港。”樱井翔被大野智带着上船的时候忽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你不喜欢自在了吗?”在前面走着的大野智说了一句。


“寻找真爱的旅程总是坎坷的,就像地上的水在不平的土地上跌宕一样。而现在我只想稳定,因为我见到了大海,那是每一条河流都想去的地方。”


“找到真爱了?”


“不太清楚。”樱井翔闪烁其词,自欺欺人。


“俄罗斯的女性的确很漂亮。”大野智说了一句。




晚饭还是在船上的小厨房里先做的,大野智买了一罐猪肉罐头和一盒鸡蛋,炒了一盘菜,虽然单调,但分量不小,从五点开始静静坐着,可以慢慢地当下酒菜吃,吃很久。


预报里说,八点才会有极光。


其实,天反正都一直都是那样黑了,到底是五点还是八点也分不清楚了。


樱井翔和大野老师并肩坐在甲板上,船小得腿都放不下。


“和你住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大野老师。”樱井翔喝了一口啤酒。


“大野智。”大野老师用叉子叉起了一块鸡蛋。


他们把渔船开到了离海港不远的地方,可以看见城市的烟火倒映在紫黑色的海面上,也大可超前看去,那是北冰洋,再向前就是极点。好像走着走着,就会到了尽头一样。


就好像什么事物,绕了一个圈子都会回到起点一样,回到起点就好了,一切都是最简单的模样。


樱井翔抬头看了看天空,只看到了不少的星星,却没有见到极光的影子,“大野智。”他嘟囔着这几个字,是个普通的好名字。


“没见到呐。”他一下子喝了三五罐了,觉得有些醉,天上哪里有什么极光,他只看到星星,他看见星星好像在随意地连线,在黑色的幕布上,组合出大野智的影子来。这大概是他眼花了。


“那就拍星轨吧。”大野智扬了扬自己手里的定时快门线。


“老师真是随性啊,或许正是跟着自然走的人,才能成为老师呢。”


“老师……不是的,”大野智慢慢躺了下来,“我是失败者。”


樱井翔想,谁还不是失败者呢。


“老师之前在挪威的森林干什么?”他忽然问,为了岔开话题,他以前总想探秘大野智内心深处那块痛处,现在想想,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让他回忆,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再难受一遍?


因为自己大概是喜欢上了这个摄影师,所以也不打算让他难过了。


“我?我在看村上的书,听披头士的歌。”


“为什么?”


“我想知道,挪威的森林到底有什么好唱的,又到底有什么好写的。”


“后来发现?”


“后来发现啊,披头士唱的根本不关森林的什么事,村上写的呢,也只是反复提到了披头士的歌罢了,根本不是什么杰出的地理人文。”


“哈。真是可爱啊。”樱井翔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怎么看那颗星星一个个地都转那么快,这可不好,怪让人头晕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表面之下,或许又是另一番现实,有时,是好的,有时有时令人失望的。”


大野老师怔了怔,他抬头看了看星空,“这是个道理。”喃喃。


随后大野老师笑了笑,一把抢过了樱井翔手里的啤酒,“我也想喝了。”


樱井翔看着躺着的大野老师,觉得脑子热热的,于是他打了个酒嗝。


“煞风景。”樱井翔感觉大野老师冲着他笑了一下。


“愛をしたい。”樱井翔冲着大野老师喊了一句。


“那就爱啊。”大野老师看着他眼睛里的水汽。


樱井翔躺倒,跟大野老师一起睡了下来,“我想要爱!爱情!”。樱井翔觉得自己大概是发了酒疯,很想笑笑对着天空大喊的自己。


樱井翔感觉自己既孤独又被爱着,既属于世界又不被世界喜爱,既配喜欢大野智又不配爱上他,“我以前想过自杀,可没有时间试。因为工作太忙了,本来还想着回家要吃安眠药的,可是加班到半夜,一回家就睡着了,什么死不死,活不活,一下又忘记了。”


“然而一个人,只要有一丝空闲的时间,比如说,上班路上买一杯咖啡的时间,就会想起来,‘啊,昨天忘记了要死的事情呢’对不对?”大野智接着替樱井翔说下去。


“对。”樱井翔喝了一口啤酒。


“我也想过。”大野智也喝了一口。“但是啊,我开始这份工作之后,我忽然发现,当我和你睡在这条船上的时候,鲸鱼在我们水下的空间信游,优雅地好像在跳舞。北极狐眯起它狭长的眼睛,和她孩子们进入同一个梦,大雪纷纷扬扬,堆积在这一家子的洞口。而北极熊在不远的陆地上窥看城市的灯火,或许他也窥探到了海港上我们这一只小船……而我,在这里说话,你呐……你就听着。这就是存在的意义,我想要为了这些,存在下去。”


“自然是那么地美好吗?”


“没有什么是美好的,只有美好本身是美好的,我想寻找那个纯粹的美好。”大野智眯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我,也该找个美好了。”樱井翔擦掉眼角不小心让它溜出来的一滴眼泪,看了看正在和自己面对面的星空。


谢谢各位,穿越光年,给我送来一点光。


也谢谢大野智。




樱井翔醉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大野老师喝着那剩下的半箱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醉了。


醉了么,就发酒疯了。


樱井翔就是被发酒疯的大野老师摇醒的。




“我想画画!”大野老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天寒地冻的,都快结霜了。


樱井翔有点愣,但大野老师一攀上他就老师摇他,好像落水的人,祈求着一个救生圈。


“…画什么?”樱井翔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大野老师忽然抬起头来,冲着樱井翔看,忽然骂道,“你们……这群混蛋!”说完还笑了一下,“哈哈,鼻涕流了下来……”然后冲着樱井翔怀里倒了下去。


樱井翔找了一张面巾纸,给大野老师那张脸好好擦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邋遢?”


大野老师没有回答,一个人抱着樱井翔的腰痴痴地笑。


樱井翔任大野老师抱着自己,管他是要笑一个晚上,还是一会就要睡着了呢,反正,让他抱着也不是什么坏事,多抱一会还是享受呢。


“我是鲸鱼,我就是那头死掉的鲸鱼,什么温柔不温柔,只是被人连带着骨头一起吃掉了啊!”隔了一会,大野老师又醒了,抱着樱井翔的腰吼了一声,就又歪了过去。




樱井翔忘记大野老师是什么时候清醒的了,睡在这艘远离世界的船上,天和海都是一个颜色的,他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或许这艘小船已经晃晃悠悠驶出地球,正在浩瀚星尘间远航也不一定呢。


反正,大野老师最后还是醒了过来。


他松开樱井翔的腰,顺着樱井翔的身体慢慢蹭过去,“噗”地一下,从一堆羽绒服里钻出来,探出他的头,睁开明亮的眼睛,正好看到樱井翔再看自己。


大野老师枕着樱井翔的手臂躺好了,“对不起,我又喝醉了。”


“你很喜欢喝酒嘛,我买的酒都喝光咯。”樱井翔看着他。


“也不是很喜欢。”


“很难过吗?”


“是的,一直都很难过。”大野老师眼泪汪汪的。


“既然一想到就难过,那就别想了,没必要因为我的一句话吗就开始回忆你当初那些事情。”


“我想说,我没有对别人说过,我想试试,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好点。”


“那好吧。”


“我想画画,我原先就是个画画的。一个画室的无名小卒,我在那里,每天都画画。”


“一定画得很好吧。”


“根据后来的反响来看,应该很好。”


“后来?”


“嗯。我在那个画室里跟着老师学习,他推荐我去参加一次全国性的比赛,或许可以得奖,那么,也好出道了。那个时候,想着,也该为以后的事情找找出路了,于是努力,就一直画一直画。师弟在那时大学毕业,他要准备毕业作品。他尝试了很多次,没有一次是令人满意的。他,后来问我借了一幅画。”


“你们出版界的应该知道他,他就是那个通过学校毕业典礼出道的有名的老师。”


樱井翔点点头,“我很有印象,我们社,请过他。”


“校方很满意他的作品,碰巧那次的结业式请了些著名的校友来,他吸引了很多的目光,也在大人物的圈子里打通了关系。这是件好事,但是,他已经脱离不了我了,我的每一幅画,都会被他拿走,在原画的基础上,他重新画一幅,删删减减,就是自己的了。”


“我没办法出道。我每一次参赛,都会被说是劣质的临摹,我每次去投简历,人事部总是说我的画有太多他的影子……”


“这是件很意思的事,原创变抄袭,抄袭却又变原创,当世界世界颠倒,我的坚持就没有意义了,真相也就没有意义了。


“放弃抵抗,是我唯一可以让自己忘掉这种事的方法。


“我…后来很少画画,他来找我要画,我却什么都没有了。再后来,他去画室,找出了之前我的东西,左右,也能用用。”


“他混得不错,你却被逼到了死路,是不是?”樱井翔想了想,确实是件难过得事情,“不反抗?”


“你觉得,像我这样一个还在画室学习的无名小卒能过扳倒有名的老师?就算是拿着高音喇叭在街头大喊,他是个抄袭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盗贼,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关于我怎么样去哗众取宠,如何被众人打倒,我就不想说了。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我拿不了画笔了。大概是心理作用,我觉得我浑身都痛。他也没有办法,有时自己创作,有时去画室,开始翻找我的半成品。他说,他也不想一直抄下去,可他就是没天分,他没办法画得有趣,可他已经被推到那样的位置了,跳下来,会摔死的。他请求我去帮他,我说,我病了。他一直来我家找我,我便一直去街上散步。我在日本的最后一段时间,就是他开画展的日子,表参道上全都是他的宣传,可你知道吗,那宣传上面放的那么大的画,没有一张没有我原作的影子,可是,作者却不会是我,也再不可能是我。那天是夏天,我一直站在那里看,后来就中暑了,倒在了大街上。”


“我要走,我不会再留在日本了。在我的印象中,日本变成了一幢幢大楼,统统贴着画展的宣传海报,我看见我的画被他肆意地修改,我画的猫可以改成兔子也可以改成鸡,我的名字也可以改成他的。每一眼看下去,都是触目惊心。这种地方,我再也不能待着了。”


“我在离开日本前,去了一次画室,把关于我的东西全都烧了。”


“我在东京的飞机场上,遇到社会实践的大学生,他们抓住每一位旅客,推派着他们的问卷。我有点无聊,于是接过看了,一项项地回答,最后一项是我记得很清楚,是‘在东京,你的梦想实现了吗?’我问那个大学生,我可以不填吗?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最后还是饶了我,我那个时候才发现,我一直朝着奋斗的那个梦想已经被取代了。”


“那个老师现在不是正在走下坡路吗,他们说,他的作品已经逐渐失去了一开始那种活泼的味道。原来是这样,本也不是它的味道,只是一层糖衣化了,里面的苦芥子露了出来。也是罪有应得。”樱井翔很安静地听着,“那为什么,又到了这里,开始了摄影。”


“画室的老师,在师弟出名后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就是这里,世界的不冻港。我是来找他的,我弄不明白,不画画的我活着的意义,所以想要在死前,向他请教。”


“我来到这里,他关于画画的事情一句都没有跟我说,却开始教我摄影。他说,这是他的业余爱好,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教了,就教业余爱好好了。”


“为什么,会是摄影?”樱井翔问。


“我也问他。”大野智答,“他说,美术,无非用自己这双手把看到的美描述下来,而摄影,也无非是直接把美捕捉下来。反正都是追逐一样的东西,直接一点,又怎么样了?”


“对你而言呢?摄影和绘画,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现在很少去回忆画画的事了,当初画画的感觉,也忘得差不多了。对比不来。”


“既然忘得差不多了,不如试试捡起画笔,不用想着什么出道不出道的事情,不用取悦别人,就画给自己看,这样就好。”


“以后,试试吧。”大野老师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我现在可以帮你。”樱井翔转头看看他,“你知道吗?他又开了画展,邀请了不少业内人士,为得正是吸引什么杂志社新年拿他的画做个封面呢,而我这里正巧有一封函。”


大野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樱井翔知道,大野智是真的放下了。


他和那个抄袭者是真的不一样的,他们的眼界已经变了,一个还是鼠目寸光地盯着日本的出版界,一个却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天地,自由地放下,自由地原谅。


或许那个抄袭者一开始是赢的,但现在,他无疑一败涂地。


而自己,也为爱上这样一个自由的人而高兴。


他转头看了看大野。


“你这人真是厉害,无论做什么都很好啊。”樱井翔看着大野智躺着出神的样子道,“我这人就没什么艺术细胞,画画向来都很丑。拍照也不好看。”


“我当初也不会拍照呢。第一次获奖,是因为看见网上说参与奖是什么旅行来着,想碰碰运气,可没想到就一下子出道了,好笑的是,当时的大奖是照片可以被什么杂志录用为封面什么的,可真是气死我了,我只想着去旅游,谁要你个不知道什么杂志刊登照片啦。”


“你想去哪里旅游?”


“挪威。”


“为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樱井翔一个人轻轻哼唱起了挪威的森林,“I once had a boy,or should i say he once had me.”


大野老师笑了,“为什么到你这就是boy了?”


樱井翔突然安静了下来,说,“我是同性恋。”


大野老师愣住了。


樱井翔突然翻了个身,一把搂住大野老师,对着他的嘴就亲了下去。




反正也唱漏嘴了,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




结果却是大渔。




大野老师忽然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回吻了过去,眼泪簌簌地留下来,“对不起,我太孤独了。我也想要爱……”


樱井翔抱住了他,拍拍他的背。


“我爱你。”




大野老师这场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来得有些迟了,但幸好,它最终还是来了。


就像大西洋的暖流一样,虽然地球那么大,但它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港口。



樱井翔做了一回杂志社的功臣,他居然真的把大野老师请回来做专访了。不管大野老师说了什么有营养没营养的话,这期杂志都值得买。更何况,大野老师还说了那么多有营养的话。


Q: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什么?

A:我朋友跪倒在我家厕所的那张。

Q:为什么?

A:是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嘛。

Q:很珍惜这份感情吗?

A:fufu。


粉丝们怀疑大野老师大概是被食物中毒的朋友拐走了。樱井翔也说了,大野老师同意访谈的事情就可以把自己的照片上传到推特上。事情办成后大野老师也很高兴地放了上去。哎,反正,对于粉丝来说,还是挺闹心的。


樱井翔再回到摩尔曼斯克,是他第一次请假。他从前从来没有请过假,因为没有什么值得请假的事情。

大野老师依旧住在那个小小的海滨城市,他说想要等到天亮去钓鱼。

天亮,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大野老师说,极夜要走了,两个人,一起去看一次日出吧。


樱井翔捧着手机,回忆着摩尔曼斯克的天空,笑了,“日出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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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不说了,本狗累了。


我是狗子,祝你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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